五年之後，當我終於登上晴空塔俯瞰東京市區，我再度驗證了旅行的意義

很少在部落格發表遊記，仔細一看，前一篇好像是去年的事了，馬上補寫一篇，因為上回的日本行真的讓我很有感覺。

10月，去了一趟東京。沒有什麼特別目的，只是突然想起，我已經帶過女兒去了好幾個日本的不同城市，但是她居然還沒有去過東京？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這次東京行的其中一個行程，是全球第二高建物的晴空塔。到了晴空塔，他們正在慶祝5週年，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也已經整整5年沒有踏上東京了啊！5年前的一天，我正在東京出差，由於當初在各國飛來飛去的太頻繁，包括東京都一年要去好幾次，我根本不記得那個日子有什麼特別。沒想到，落地後看到鋪天蓋地的宣傳，我才知道那陣子就是東京新地標晴空塔的開法參觀日。到了那時才想要登塔，當然是來不及了，因為好像一個月前就得上網預約搶票才行。但我那時還是覺得不能錯過這個難得的一刻，硬是騰出空檔到了那時人山人海的晴空塔，不但對著這個初次見到的高塔拍了一張到此一遊的照片，還不怕人擠人的就是要到塔內的商場逛逛過過乾癮。

那時的遺憾，終於在5年後的這一天補足了。我們這次終於登上晴空塔瞭望東京市景，雖然我們去的那幾天天氣實在不好，但我還是對於終於能夠從晴空塔上俯瞰東京感到很滿足。

雖然沒買什麼東西，但我們還是逛了逛晴空塔的商場。當我到了我印象中的那家店，我輕輕地在女兒耳邊說，「那就是我幫妳買回那支Hello Kitty錶的地方」。見到她點頭微笑，我心裡更加滿足了。

很多人或許會說，現在往返東京的機票那麼便宜，想去東京隨時都可以去啊！哪有這麼多會讓人滿足或感觸良多的點呢？我可以了解很多人不免會有這種想法，但我不禁想跟大家分享，萬一當去到像東京這樣一個地方更平凡無奇時，你心裡的滿足感就會減弱、甚至消失的話，那我們旅行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對我來說，我的旅行主要是為了尋找那一點點的小小滿足或感動，同時也為我愛的人創造更多值得記憶的時刻。去哪裡並不重要，因為我追求的不是在臉書上打卡而告訴大家我去過那裡，最重要的是讓自己的心中得到滿足。

若是不抱著這種心態，這趟東京行只怕很難玩吧！我們從一到就開始下雨，而且一直到我們要離開那天才開始放晴。我問住在當天的朋友說，「東京的這個時候都那麼常下雨嗎？」因為雖然這不是我第一次在10月去東京，但卻是我第一次遇到每天都在下雨。果然，那位朋友苦笑地對我說，「這裡的雨通常會下個一、兩天就停，像這樣一整個禮拜無時無刻都在下雨，還真的少見。」

不僅如此，我們到的時候，居然是東京創下46年來10月最低溫紀錄的一天，若不是我們沒忘了安排去箱根泡溫泉，只怕就不只是苦笑而已了。

另一個在陰雨綿綿中我們還不忘去造訪的景點，則是宮崎駿的三鷹之森美術館。

這是一個出發前需要事先預約的美術館，館內禁止拍照。或許正是因為禁止拍照，反而讓我們更想把每一個場景和畫面都留在心裡。我當然很喜歡宮崎駿的動畫，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那麼迷宮崎駿，因為這次的參觀經驗真的太愉快了！雖然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但我真的覺得三鷹之森比環球影城或迪士尼等遊樂園都還讓我回味無窮。

舉例來說，我在館中看到一部以有隻小狗從家中走失為主題的短片，故事好簡單，人物和畫風也都不見得有多特別，但觀賞的時候卻整顆心不由自主的被劇情牽著走，心裡一直擔心：小狗就這樣回不了家該怎麼辦啊！而這就是宮崎駿的魅力，無論再簡單的故事，在他筆下總是那麼牽動人心。

若不是未必預約得到，我真想之後再來造訪這個美術館第二次、第三次，因為感覺實在太舒服了！或許不像許多景點都能留下到此一遊的照片（由於室外雨勢不停，我們連拍建築物外觀都省了），但或許正是因為用預約管制人數、禁止攝影而讓遊客更能用心來感受裡面的每件作品，才會讓這個小小的美術館在我心中留下更深的痕跡。

當然，既然到了東京、又帶著小孩，我們還是沒錯過迪士尼。但由於我的女兒已經造訪過其他國家的迪士尼樂園了，而我自己之前也去過東京迪士尼（Disney Land），所以我們這趟就改去了迪士尼海洋（Disney Sea）。

眾所周知，迪士尼向來不是以遊樂設施驚險刺激出名的，它賣的其實是一種體驗。日本那時街頭巷尾都在慶祝即將到來的萬聖節，而那天的迪士尼海洋也有大批當地遊客變裝cosplay進場，讓我們看得目不暇及。而以遊玩體驗來說，由於我去年年底也才去過大阪的環球影城，我深深體會到，難怪有那麼多談迪士尼服務和管理的書問世，而卻沒有哪本在談環球影城的書讓我有印象的，因為迪士尼的體驗和針對外國遊客的服務設計，真的是大阪環球影城難以企及的。同樣都在日本，管理樂園的差異有那麼大嗎？我還必須特別註明是「大阪」的環球影城，因為我也去過好萊塢和新加坡的環球影城，但以大阪環球影城給我的消費體驗來說，我可能會再去100次世界各地的迪士尼，但我卻不會再踏進大阪環球影城，管它有什麼哈利波特或小小兵，也管它的飛天翼龍到底有多麼刺激。

所以，遊樂園不只是教會員工微笑揮手就叫做服務了，即使你能學會別人表面上在做什麼，但實質的經營心態有問題而不思改進，你給顧客的感覺就是會大大不同。

這點豈止關於遊樂園？不管你在經營任何行業，甚至不管你是B2C的面對終端消費者或是B2B的面對企業客戶，在追求卓越及差異化之前，你最重要的是站在顧客或客戶的角度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夠滿足顧客的哪些需求，自己的流程設計又有哪些會讓顧客覺得不爽或不便。否則，除非你能獨佔市場，當你和競爭者相較之下就會高下立判，原因不在於對手的品牌或資源比你更強大，純粹可能是因為它們就是比你會為顧客想。

這趟的東京行，對我來說有點填滿回憶的味道。不只是開頭提到的晴空塔，我們這趟還特別跑去鐮倉那個灌籃高手經典場景的平交道。可別笑我，日本各地去了那麼多次，我可還沒有哪次那麼清閒的可以去到鐮倉呢！

老婆大人自己其實對灌籃高手和鐮倉是沒有多大興趣的，但為了讓我圓夢，負責安排這趟行程的她不僅無怨無尤地把我們帶到那個平交道，而且還在鐮倉住了一晚、隔天一早再回東京。我問她為什麼不當天來回就好，是先做了功課的她跟我說，「網路上都說，要下午四、五點那時才更接近漫畫上的場景，所以我想就乾脆住一晚，省得跑來跑去。」

我聽了其實相當感動，因為那時平交道旁其實正在施工，本來就難以復刻那個經典了；去過的朋友也應該清楚，來自各地的灌籃高手迷那麼多，其實現場很難擠出一個讓我們好好拍照的空間，但我的老婆大人還是趁雨勢小時硬是叫我就定位拍了好幾張，光看她努力取角度來避免讓太多旁人入鏡的認真模樣，我就能感受到她對我的重視和愛意，即使是那麼一件在她心中完全不重要的事情，她都願意協助我完成。

當晚，我們住在鐮倉一間舊房子改成的民宿。若與我們在箱根或在東京住的飯店相較，那間民素真是簡陋到不行啊！但我們在平交道拍完照後，一家三口就在鐮倉隨便走走，那種沒有特定目的的愜意，讓我們比去了什麼世界級的景點更愉悅。

其實，旅行不就是為了讓我們獲得開心或滿足的體驗嗎？這次到東京市區，我們又落腳在我以前最常待的新宿。

不怕大家笑，一蘭拉麵現在當然是街知巷聞的了，但在我早年到東京時，我根本沒聽過一蘭拉麵，我那時的心思也都在工作上，根本無暇去翻找知名景點及美食。但我當時第一次吃到一蘭拉麵，就是在新宿吃的，那時只是無意間走到這家拉麵店，只因為它好像24小時都有營業，所以就因為方便的緣故進去吃了；吃了之後，也不知道它多有名氣，只覺得味道不錯，所以之後就連那趟離開當天的下午也跑去又吃了一碗。

對我來說，在日本各地吃過拉麵後，一蘭鐵定不是最好吃的一家，但卻是讓我在日本各地看到就會列入用餐選擇的一家。這次住在新宿，我的飯店離那家一蘭更近了，當然也不錯過；我們去的那一天，正好沒有三個相鄰的座位，但一蘭之所以越來越有名，我相信部份的原因是來自於它對顧客的貼心。當我們跟店員說想坐在一起時，店員居然神奇的幫我們打開另外一整排預留的座位，於是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坐在一起了！也在國內的餐飲業服務過的我，知道店家在離峰時段只開放部分座位是很正常且有道理的，而一蘭也大可以拒絕我們，反正後面還一直有顧客進門而不差我們三個；但他們完全沒有多問任何一句，就用慣常友善的態度幫我們打開了另一排座位，就是像這樣的貼心，讓我之後在日本各地肯定還會一看到一蘭就會找機會去吃一碗。

旅行對於每個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意義，而對現階段的我來說，我追求的不再是更多的生活體驗，而是一種小小而平凡的滿足。

 

 

 

 

延伸閱讀之一：輕鬆一下，來篇波士頓純遊記

延伸閱讀之二：親子旅遊，不只豐富了我們彼此的生命，更有助於孩子建立屬於他自己的觀點

延伸閱讀之三：讓我們一同來實踐「人多的地方不要去」

延伸閱讀之四：沖繩第一牧志市場的儀間先生讓我了解的銷售

從一份日式炸雞塊定食看到的「人情」和「職人魂」

昨天剛寫完《孤獨的美食家2》（連結點此），今天就來到一家和書中餐廳或食堂風味有些相近的日式料理小店 – 食彩櫻。

已經好一陣子沒來了，但走到四平街商圈，除了富霸王豬腳，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食彩櫻。食彩櫻的菜單很多樣化，但我永遠只吃其中一項，就是他們家的雞塊定食。又大塊而又鮮嫩多汁的雞塊，會讓我去別家都點不下去日式炸雞，因為我已經被食彩櫻把口味養刁了。

在褚士瑩幫《孤獨的美食家2》寫的序中，他提到一道料理要好吃，除了要有好的食材，還必須要有人的溫度。

他更進一步指出，人的溫度有兩種表現，一種是「人情」，另一種則是「職人魂」。

以食彩櫻來說，雖然店面面積不大，但他們是真的能和日本客人用日語對話的餐廳，也真的不時會看到住在台灣的日本客人上門光顧。

就在我來用餐的今天，我趕在店一開門就到，就是想要舒舒服服的入座而不用等排隊。在我後面到來的客人，即使人數夠，當他們主動詢問一張看起來空間稍微寬鬆的四人座時，老闆還是請他們坐在適合一個一個單人座的吧台。我正覺得奇怪，後來發現，有兩個口操日語的老人進店來了。或許是老顧客吧，老闆知道他們年紀大了而行動略為不便，所以可能是專程把那張桌子留給他們。

我當年因為工作之故，經常要飛往日本。日本所謂被人稱道的服務，在我看來有兩種。一種是包含鞠躬九十度在內的各種客氣態度，後來在我們許多百貨都看得到，甚至隱隱成為台灣服務業的標竿顯學。

但是，我一直不覺得這是良好服務的唯一。在我自己設計的客戶服務和客訴處理課程中，甚至還多次強調，只見其形而不見其意的所謂良好服務，事實上若只有客氣但卻言不由衷的態度的話，或許還更助長了當下常見的奧客風氣。我不是說日本那些百貨公司或一般店家客客氣氣的有什麼不好，但我覺得若只學到形式的話，其實並沒有什麼用。

另一種在日本常看到的服務，就是褚士瑩所謂的「人情」。食彩櫻幫客人著想，是一種人情；我之前在沖繩吃的Te da ko沖繩麵，也是一種人情。我自己曾經任職過服務業，當我們若開始在想，「若是給予這位客人他所需要的服務，但卻會讓另一位客人覺得自己沒有而抗議，這樣並不公平。」其實我們並沒有人情，也並沒有做好服務，而只是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掩飾自己怕麻煩的心態而已。

對我來說，若是自己怕麻煩，那還算得上是什麼服務？沒有了人情，不覺得所有消費過程都會因而變得索然無味了嗎？

褚士瑩提到的另外一點，就是「職人魂」。

什麼是職人魂？簡單來說，就是一種在乎自己工作的態度，不只重視結果，也重視過程。

在台灣的迴轉壽司，我們曾經遇過客人因為不給他鹽和糖調味而勃然大怒的。在日本，我聽過有師傅因為顧客堅持要在他調製的拉麵中加額外的醬油，而被師傅請出去而不賣的。

我可以了解那位拉麵師傅的心情，他相信自己拉麵的口味，應該由自己全權負責，而不是隨著客人的口味來變化。客人當然也可以有他的權利，但那種權利不是他要什麼就都可以為所欲為，而是他若無法接受師傅的堅持，他大可以選擇去別家吃，讓市場機制決定這位師傅的選擇和堅持是否正確。

把鏡頭拉回台灣，我就遇過我們店內的年輕師傅，順從客人的要求，而把原先只用在軍艦壽司的海膽包進手卷內。後來，客人吃了一口依他要求做出來的海膽手卷，居然當場「呸」一聲的吐出來，口裡直罵：「怎麼會那麼難吃！」

年輕師傅很委屈，心想自己這樣配合客人錯了嗎？之後，我跟他說，我們的確錯了，錯在我們不該把一個自己都不確定口味如何的餐點端給客人。我寧可客人因為我們不願意屈從於他的不當要求而拂袖離去，但我們不該讓客人從我們的手中吃到一份我們無法負責口味如何的餐點。

就拿食彩櫻來說，我太喜歡他們的定食，之前有去問過他們，是否可以為我們的公開班準備便當？即使沒有外送，我們自己派人來拿也行。

但他們拒絕了，把一份40人的訂單向外推。他很抱歉的對我們說，擔心那麼多份做不出來。

今天，我是第一個進店的。當我點完我固定會點的雞塊定食後，我等了超過20分鐘才等到餐點上桌。整份定食其實很簡單、一點都不澎湃。除了雞塊和白飯以外，不過就是一碟簡單的醃蘿蔔和一碗味噌湯而已。居然等了那麼久，可知他們在炸雞塊下了多少功夫。

我之前服務的公司，旗下另一個餐廳品牌也有炸物。所以我非常清楚，要像食彩櫻這樣把食材炸到香嫩好吃，而連在盤中再放個20～30分鐘也不至於快速溫度下降而味道改變，其實是有一定的難度的。在我看來，願意為自己的餐點負責，而不是單純去追求更多的生意，這就是一種有所堅持的職人魂。

其實，哪裡只有餐飲業或服務業該追求「人情」和「職人魂」？假如我們是一個賣消費性產品的業務，就不該發揮「人情」和「職人魂」嗎？若是我們擔任的是資訊科技設備的工程師，難不成就不該有「人情」和「職人魂」？

對我來說，「人情」代表我們重視對方的真正需求及感受，「職人魂」則代表我們願意為了本身的堅持而付出，而不是凡事以生意為先、以自己賺得到多少錢掛帥。

這只不過是知易行難的大道理？就拿我來說，放著好好的企業主管不做、跑來做講師，很多朋友還誤以為講師有多麼好賺呢，我總不好意思的跟他們說，自己賺的遠比之前來得少，但也正因為如此，當我跟大家說「別以賺得到多少錢掛帥」時，相信會比較有說服力。對有些人的誤解，我也只有笑笑。當那些人自己選擇了一個讓自己賺得比較多而也更有社會地位的行業時，卻指責別人以利益掛帥，那些人自己不覺得好笑嗎？我連「是非自有公道」這句話都懶得為自己辯駁，因為我也不太相信天理昭彰這回事，我只用實力為自己說話。當你能把一家公司搞得比我好時，我就願意聽聽看你到底有沒有道理。而且，容我順便一提，我可不是只把其中一家公司搞好而已。所以，要讓我洗耳恭聽你的見解，你可能要再努力一些。

培養自己的實力，請從發揮「人情」和「職人魂」做起。只追求眼前利益的人，甚至連達成極大化利益這個目標都難，因為你很難體會做好生意的根本到底是什麼。

 

延伸閱讀之一：想知道Te da ko沖繩麵的服務為何讓我如此印象深刻嗎？請看這篇

 

延伸閱讀之二：沖繩第一牧志市場的儀間先生讓我了解的銷售

 

延伸閱讀之三：從拒絕往來戶到主動推薦，夏慕尼做了什麼？

 

 

從杜特蒂訪問日本時的演說，看菲律賓如何在美中強權之間運作談判槓桿

提到菲律賓新上任的總統杜特蒂，你會想到什麼？口不擇言、鐵腕掃毒、還是爭議不斷？

無論你對他的印象是什麼，有兩件事情你不能否認：第一是他在菲律賓的民眾支持度高得驚人，第二是他大膽脫美親中的宣言，看來不是說說而已。

最近看到一則他在上週訪問日本時所發表的演說，全長約5分鐘，有中文字幕（影片連結點此）。在這篇演說中，可以發現他遠遠超過大膽和口不擇言的表面印象，而是一個相當有戰略思考的領導人。且讓我用談判的觀點，來分析他這篇再度強調要脫離美國掌握的演說。

相較於美國或中國等超級強權，甚至相較於日、韓等經濟實力更強的國家，菲律賓雖然正在起飛中，但依舊有它的問題，而且國力並不那麼強大。但是，換了一個國家領導人後，他卻善用權力槓桿的原理，讓菲律賓在國際間講話的聲音突然大了好幾倍。

杜特蒂的選擇是，用看似蠻幹的做法，宣布將脫離美國的掌握。

少了美國的援助，杜特蒂毫不在乎嗎？並非如此，而是他希望能由中國那邊拿到更大的好處及支持。無論身處台灣的我們喜不喜歡，這其實是很聰明的一招，因為這不但是個夠強的BATNA，而且是個雙向乃至多面向的BATNA。

一般來說，當我們發展出一個BATNA時，重點不是真的非得選擇那個BATNA不可，而是希望就原來的選擇那取得更多的談判籌碼。

但杜特蒂想的不只那麼簡單。他結合了談判手法和執行手腕，不是先去問中國，「我假如不跟美國合作了，你們會給我什麼好處？」而是直接用砲轟的方式，讓美國很難接招；接著跟主動宣布脫離美國援助和掌控，讓中國不只感受到誠意，更感受到壓力。乍看之下像是反其道而行，但其實這是一個用魯莽包裝起來的層層算計；試想，中國若不端出夠好的禮遇和援助，這個看似暴走的菲律賓總統真會乖乖聽中國的號令嗎？到了這個階段，美國反而成為菲律賓用來制衡中國的BATNA了。

不只如此，南海關係牽一髮而動全身，日本也難以坐視菲律賓大幅傾中。於是，菲律賓更可以擺明了向日本要援助，而日本既無法說不給就不給，也恐怕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空間。其他跟南海相關的國家，乃至西方其他強權，接下來頭就更大了，只不過是換了一個總統，菲律賓講話的聲音現在沒有人敢不聽，因為你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出哪一招，以往的國際慣例對他好像全不適用。

做為一個總統，杜特蒂很清楚，他不僅要安內，更要攘外。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因為堅持毫無人權的掃毒行動，所以才要和美國及其他西方強權翻臉的。在我看來，什麼是因、什麼是果，可能要先弄清楚。

鐵腕掃毒是杜特蒂可以獲得人民支持而上台執政的理由之一，也是他認為可以解決菲律賓當前社會問題的一個良方。無論有多麼違反人權，他選擇要走向極端，而高達91%的民意支持度證明了他這招有效。姑且不論是非對錯，杜特蒂穩固了他的統治基礎，相較於我們每個新政府在上任後百日就民調直落的現象，這其實是相當諷刺的。在台灣，我們總是覺得政治和權謀這幾個字很骯髒，但卻不知道政治就是眾人之事，少了政治和權謀的思考，等於是把自己在全球化競爭中推出去任人宰割；同樣的，我們總認為自由、民主、人權、和平這幾個詞向來應該是綁在一起的，但其實這幾個詞只是都戴有正面意義，沒有人規定自由同時一定會有人權的存在，而民主一定會帶來和平。當我們在台灣用正義的大帽子囊括著這一拖拉庫正面意義的詞彙時，我們有沒有發現，最後的結果是只剩口號、其他的什麼都達不到？

我並非支持杜特蒂的做法，但我的確認為他是一個夠大膽的領導者。

而就掃毒這件事來說，若是台灣乃至其他國家面對國際間的指責，恐怕要先講些場面話來粉飾太平，接著再設法找出理由來為自己辯駁，好像我們一定得先承認自己犯了錯一樣。

看看杜特蒂的這篇演說，他不僅講給美國和其他國家聽，而且也同時講給自己國家菲律賓的民眾聽，而且民眾聽完以後會更愛死他。

他不去說明解釋自己掃毒的必要，也不虛言矯飾這種做法是否合法或合理，他用「美國把我當做一條被拴住脖子的狗」，就可以引起自己國內一片激憤的聲浪，讓自己的「去美國化」變成一個再合理也不過的作為。

在這篇演說中，杜特蒂成功的為自己與中國結盟的選擇給了三個合理化的說法。(1) 世界和平：以拒絕成為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幫兇為由，拒絕再讓美國在菲律賓境內進行軍事佈署；(2) 面子：指責美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當著國際友人之前訓斥做為一國元首的他；(3) 民族尊嚴：雖然還是先給美國一個「偉大國家」的高帽子戴，但接著立刻痛斥美國長達50年把菲律賓當殖民地對待。

在杜特蒂的這段談話中，他蓄意把美國和其他西方國家塑造出一個有害世界和平而又不尊重菲律賓這個國家的形象。假如這是在法庭上，辯方律師可以大喊這是沒有根據的不實指控，但現在這是在國際政治的角力場域上，你不得不佩服杜特蒂的城府和工於心計，因為重點不是他所說的是否為事實，而是他說出來之後真的會產生讓美國大傷腦筋的效果，也為菲律賓爭取到以往難以想像的利益。

在美國總統即將換人做做看的現在，這招更是既狠又有效。對杜特蒂來說，他何必賣即將下台的歐巴馬任何面子？歐巴馬也不是笨蛋，會在任期的最後這段時間刻意對菲律賓出什麼重手嗎？再就另一個角度來看，無論接下來是希拉蕊或是川普上台，不但可能先會對杜特蒂投鼠忌器（況且，下一任美國總統的優先戰場顯然不會是南海或菲律賓，這也給了杜拉蒂更多運籌帷幄的時間），而且即使下一任美國總統厲害到難以招架，杜特蒂再改弦易轍也沒什麼不可以。

所以，從談判的角度來看，杜特蒂實在為「打硬球（play hardball）」這項招數做了很好的示範。我在之前的一篇講到「對立」的文章中，提到「打硬球」起碼就有五種變化：(1) 直球對決、(2) 聲東擊西、(3) 強勢定樁、(4) 虛張聲勢、(5) 困獸猶鬥。明明是他一開始先蓄意用人身攻擊激怒美國總統，接著反而指責美國把他當成狗，不把焦點放在用私刑對付吸毒嫌疑犯是否合情合理，反倒拿這點所引起的風波合理化自己投向中國懷抱的作為，這是不是很厲害的聲東擊西？

再者，不過短短5分鐘的演說中，他不但給了自己三個合理化的說法，而且還兩度用先掀出對方底牌的方式，為自己以及菲律賓做了強勢定樁：首先，先說出美國可以削減或中止對菲律賓的援助，塑造出一個都是對方不仁、並非自己不義的形象；其次，公開表明國會可以想辦法讓他下台，他也可能會失去生命（暗指西方國家的情治單位可能會用暗殺或推翻等手段）。杜特蒂不是要爭取同情，而是要先為將來國內外的可能反應先定樁。等於告訴大家，「你們會使的手段我都知道，萬一真走到那一步，就別怪我使出更激烈的手段啊！」

他的定樁還不只這兩句喊話，就在結尾時，當他表明是為了菲律賓這個國家的尊嚴和榮耀而脫離美國的援助時，他還向他的支持者、也就是菲律賓人民喊話：我們的生活品質可能會因此變差，但我們會存活下去的。

意思是：先警告菲律賓人民，接下來的日子可能不好過，但他們會因此擁有國家和民族尊嚴。當人民的期望值降低之後，杜特蒂再從中國以及其他國家撈到更多援助回來，一來一回之間，就算人民的生活不會更好，但相較於原先被刻意壓低的期望值，杜特蒂將會再次成為人民心目中的英雄，而這就是一次成功的強勢定樁。

我們常聽到一些慷慨激昂而以讓聽眾感動的演說，卻很少聽到那麼具有高段談判技巧的公開談話。無論你喜不喜歡杜特蒂這個人，你若只把他看成一個為所欲為的莽夫，你可能太小看了這個人，也忽略了他每個動作背後的談判思維。

延伸閱讀之一：「對立」（confrontation）在談判中的應用及誤用

延伸閱讀之二：危機女王（Our brand is crisis），從一場反敗為勝的真實選戰，看銷售中的獨特賣點USP

延伸閱讀之三：談判桌上的三種力量來源

延伸閱讀之四：從南海爭議到哈佛教你的5招談判技巧精進術